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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第 41 章 看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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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第 41 章 看客

公堂安靜了下去, 一片死寂的僵滯。

許文壺雖大為震驚,但他想到啞巴之前行過的種種善舉,一時難以相信人會是啞巴殺的, 便沈聲道:“你為什麽殺他們?”

啞巴用手比劃一通,情緒分外激動,嘴裏“啊啊”拼命想要發出聲音, 額頭不斷冒出汗珠。

李桃花幫著解釋:“他說那五個人都不是好人, 早該死在外面了。在天盡頭,他若不對他們下手, 他們以後只會更加欺負人。”

許文壺聽後沈默片刻,繼續問啞巴:“那你說說, 你都是怎麽動的手。”

啞巴再用手勢比劃一通。

李桃花仔細看著他那手語,試圖理解:“他說,他先是把杜三打暈推下水, 再趁徐四醉酒之後, 也把他推了下去……”

許文壺險被氣笑,一拍驚堂木,嚴肅了聲音道:“無稽之談。”

啞巴渾身一抖。

許文壺目光如炬, 盯著他, “從第一條開始你便錯了, 你說杜三是被你打暈推下水的,可他身上並未有傷痕出現, 你說五個人都是你殺的, 但其實從你邁進衙門起, 你就是在說謊。”

啞巴上下嘴唇打起哆嗦,目光閃爍幾個來回,將頭深深低了下去。

“本官問你, ”許文壺聲音一沈,“你之所以冒充兇手,是不是有人在威脅你替他頂罪?”

啞巴拼命搖頭,用手勢急促地說:“不是的,那五個人,真的是被我殺的。”

許文壺皺緊眉頭,吩咐道:“將他送出衙門,不必再審訊了。”

“退堂。”

這時,忽然有夥人湧入衙門,將公堂團團包圍,個個腰上佩刀,氣勢凜然。

為首者對許文壺虛行一禮,口吻並不客氣,“小人乃林大人貼身書吏,方才我家大人說了,這樁案子事關重大,所涉人命頗多,該當由他親審,許大人,勞請退下旁聽。”

許文壺放松的手忽然攥緊成拳,目不轉睛盯著那人,咬字冷沈,“倘若本官不退呢?”

對方旋即拔刀,冷笑道:“那就休怪我們翻臉不認人了!”

興兒見狀,一個箭步沖到堂上,拽起許文壺便往下拉。

李桃花見許文壺掙紮的怪厲害,擼起袖子上去幫忙,一人架胳膊一人架腿,文弱書生本就手無縛雞之力,這下更成了待宰年豬,只能張口幹嚎,毫無招架餘地。

“放開我!我就不退!不退!”

“他不是兇手!”

剛將人架到堂下,只聽一聲“林大人到!”,身穿官服的林祥便已大步邁入公堂,直奔官椅。

他坐下,一拍驚堂木道:“肅靜!”

許文壺被動靜所驚,不由得安靜了下來,目光火辣辣看向林祥。

林祥有意用眼神略過他,神情得意,接著目光收回,咳嗽一聲,轉為看向堂下的啞巴道:“本官剛剛在外面,聽到你說那五人皆是被你所殺,可否屬實?”

啞巴重重點頭。

林祥沈吟一二,朗聲道:“兇手既自投羅網,案子便已水落石出,那便就此結案罷。”

許文壺聽到“結案”二字,整張臉瞬間便白了,想破口大罵林祥:“你個——”

李桃花一把捂住他的嘴,杏眸瞪圓,“你什麽你!嫌命長啊!閉嘴!”

許文壺又想哭了。

啞巴卻是一臉喜悅,聽到就此結案,眼底都變得紅了,仿佛即將喜極而泣。

“現場之中,可還有人有所異議?”林祥悠悠詢問。

許文壺張不開口,便想舉手。

興兒一把摁住他的手,“不你沒有!”

許文壺真的要哭了。

“那就這麽定了,”林祥抽出一根紅頭簽,摔到地上,“兇手連殺五人,罪大惡極,不必上報延至秋後,判處明日午時三刻菜市場斬首示眾。”

……

退堂後,啞巴臨被押送大牢,突然面朝堂外的許文壺跪下,磕了個重重的響頭。

許文壺想扶起他,問他究竟為什麽要這樣,但尚未等他將手伸出,啞巴便已被林祥的手下左右擒住,強行逼其離開公堂。

許文壺的內心仿佛燃起一簇大火,肝膽煎熬,目眥欲裂。

他沖緩步而來的林祥大聲呵斥:“他根本就不是兇手!你明明是能知道的!為何還要如此草率斷案!”

林祥一臉的無辜,指著啞巴的背影道:“許大人在說什麽笑話,都親自投案了,兇手除了他,還能有誰?難道這世間還能有人主動將無關的命案往自己身上攬嗎,這未免太過不切實際。”

許文壺還想張口爭辯,林祥便已邁開雙腿,大笑離開。

翌日午時三刻,菜市場口人頭攢動。

啞巴被推到連夜搭建的行刑臺上,身後站著劊子手,劊子手五大三粗一臉橫肉,跪著的啞巴便顯得更加渺小可憐。

臺下禁線開外擠滿了人,一個個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

林祥身著官袍,坐在案後,人被正午的太陽曬得昏昏欲睡。

他呷了口濃茶,壓下困神,抽出一張斬首牌,摔到了地上。

令牌落地的聲音清脆無比,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刺耳異常,場面頓時便安靜下來。

“午時三刻已到,行刑——”

監斬胥吏的聲音落下,劊子手提起腳旁的滿壇烈酒,海飲一口噴到寬刀上,瞬時間,酒氣四溢,殺氣騰騰。

他高舉寬刀,先用刀背在啞巴的脖頸上畫出一條虛線,接著一聲大喝,掄刀便要劈下。

“住手!”

女子的聲音自人群之後響亮傳來,眾人紛紛往後看去,只見白梅一襲淺白衣衫,素面朝天,步伐平穩地走向刑臺。

林祥的表情有怒有驚,明知故問道:“來者何人,何故打斷行刑?”

啞巴焦急地看著白梅,不斷沖她搖頭。

白梅淡淡地掃過啞巴,面朝林祥道:“回大人,民女此行是來認罪的,殺了那五人的兇手不是啞巴,而是我。”

聲音一出,周遭驚呼連連。

林祥的臉色徹底黑了下去,他死死盯著白梅,嘴裏卻不怒反笑,再次抽出一張斬首牌,摔在地上咬牙切齒道:“妖女胡言亂語不可當真,繼續行刑!”

白梅從袖中掏出一柄短刀,刀尖直接抵在脖頸,聲音柔弱卻格外響亮,“我這人生平最怕虧欠別人,林大人若執意如此,我也只好一命抵一命,隨李安平到地獄黃泉走上一遭。”

“你敢!”

林祥大吼出聲,雙手險將桌案掀翻,但旋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他只好強行壓下情緒,克制著額上跳躍的青筋,看著白梅,放輕聲音道:“清兒聽話,把刀放下回去等著,明日起便乖乖隨我回家,爹娘都在家中等你,不要讓他們二老失望。”

白梅從唇畔扯出抹冷笑,看著林祥瀕臨崩潰的樣子施施然道:“爹娘?那是林大人你的爹娘,不是我的爹娘,我也不知你口中的清兒是誰,我只知我叫白梅,父母雙亡,無牽無掛。”

“你!”林祥急火攻心,張口想要對她呵斥,卻忽地嘔出大口鮮血,場面頓時亂作一團。

“大人!大人您怎麽了!”

“快要叫郎中,大人好像要暈倒了!”

林祥眼皮半翻,昏迷之際,看著白梅越來越模糊的身影,口中仍是喃喃呼喚:“清兒,清兒……”

*

“那五個人都是我殺的,我才是兇手。”

公堂內,白梅跪在堂下,聲音平靜異常,臉上半點波動也無。

啞巴無罪釋放,卻死活不走,在堂外著急大哭,拼命從喉嚨裏擠出粗糙幹啞的聲音去引起白梅註意,想讓她回頭看他的手語。

他想對她說,他要她好好活著。

“那日夜裏徐四睡著,我從宅子裏出來,故意沒拿藥箱在外等著,杜三果然提了藥箱出來還我,我便用針刺中他的第三截脊骨,在他不能動的時候,把他推下了水,看著他活活淹死,沈入水底。”

“徐四,是我在酒裏給他下了能夠令人出現幻覺的毒藥,我二妹對此毫不知情,照常將酒給了徐四喝,毒發需要時間,不會當場見效。徐四喝完照常出去,路上逐漸毒發,等到王宅外,周身便如烈火焚燒,無需動手,自己便會跳入池中,溺水身亡。”

“唐二急著找他兄弟,在深夜時分闖入店裏,那夜我剛好在店,順手便將他解決,因雨勢太大,分解屍體的聲音被雨全然蓋住,左鄰右舍並未聽到動靜。他的頭顱太過堅硬,不好處理,我便冒雨出門,將頭扔到池中,與他兩個兄弟一起。至於其他部位,血放幹,肉和骨頭煮熟放入鹵桶,當作鹵牛肉賣。”

堂外圍觀的左鄰右舍不少人發出嘔吐之聲,還有的當場暈倒。

許文壺胃中也有不適,但更多的還是震驚與不解,隨之便問:“那宋大呢?他失蹤那日,有許多人聽到你二妹在將他往外頭趕,人若被趕出去,你又是用何等辦法把他謀殺?”

白梅淡淡道:“我二妹覺得他一身煞氣不像好人,當然把他往外趕,趕不走還氣得不輕。可她不知道,我當時拍了一下宋大的肩膀,那時便用針刺入了他的椎骨,他根本就動不了,只能維持一個動作坐在那裏。一直到了夜裏,街上沒人了,我便將我二妹趕去休息,然後獨自把宋大拖到後廚處理,剁頭分屍,和對付唐二一樣的手法。”

“至於最後那一個。”白梅談到陳五,語氣裏竟有淡淡的可惜。

“我本想把他推入水裏慢慢淹死的,但是他性子太急躁了,居然想跟我動手,我只好用簪子刺進他的脈搏,陰差陽錯給了他個痛快。”

“事後按理是該留下痕跡的,但老天即刻便又下起了雨,把所有的血跡都沖走了。”

許文壺身軀一震,心裏只有一句話——連上天都在幫她。

他忍住鋪天蓋地的震撼,用還算平穩的聲音問:“據本縣觀察,你與他們五個素不相識,為何要對他們痛下殺手?”

白梅聞言,竟低頭莞爾笑出聲音,“當然是因為……”

她撩開眼皮,眸光寒光駭人,“他們該死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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